兩人一人拿了一串,坐進車里吃起來。

“好吃么?”

“還不錯。”紀星說,“就是沒你爸爸上次給我買的甜。”

琛兒“嘖”了兩聲:“他給的什么都好。”

紀星白他一眼。

琛兒咬著山楂,忽問:“今兒心情好么?”

“怎么說?”

“每次我爸, 我, 還有瑾瑜過生日, 你都得感傷一陣兒, 不是回憶當初生我們不容易, 就是感慨時間過得飛快。”

“本來就不容易。尤其是老三那兔崽子。”

琛兒問:“他是兔崽子, 你跟我爸是什么?”

紀星敲他腦殼,又道:“你爸每次過生日我都……哎,你是小孩子,覺得時間過得慢;我跟你爸總是覺得時間不夠。”

琛兒并不太能感同身受,沒說話,過會兒問:“媽,你現在想起妹妹還會難過么?”

“有點兒。但這坎兒已經過去了。”

女兒的去世曾是她和韓廷婚姻里最大的危機,但終究是一起走出來了。那段時間,他們在對立、排斥之后終于放下一切,互相傾訴、陪伴、安撫,度過了最為黑暗苦澀的日子。

而她也猛然發現,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已超越她曾經以為的愛,變成一種更深的纏繞和羈絆,像樹一樣伸展根系,深深扎根泥土之中。

“只是遺憾。”紀星說,“不然我們家就有個小公主了。”

琛兒嚼著糖葫蘆,道:“你不就是我們家小公主嘛?”

“……”紀星沒料到一大把年紀被兒子給撩了,笑,“這話誰教你的?”

“爸爸說的。”琛兒搓了搓手臂,“我雞皮疙瘩都出來了。”

紀星吃著草莓,甜絲絲的,又說:“我還以為你在學校里頭撩妹兒了。”

琛兒:“……我現在只想好好學習。”

紀星:“學習是學習,但過兩年也得早戀了。”

琛兒:“……”

紀星:“聽見沒?”

琛兒:“知道了。不然以后就跟爸爸一樣,經驗不夠,找了媽媽你。”

紀星挑眉:“我怎么了?!”

琛兒故作嫌棄狀:“你就會撒嬌。”

紀星:“……”

她私底下的確太過依賴韓廷黏著韓廷。

就像上次一家人去德國玩,吃飯時紀星不想吃青椒,便碰了碰韓廷的肩,小聲:“不想吃青椒~~”

韓廷便把她盤子里的青椒撿走,又把自己盤里的牛油果全給了她。

瑜兒見了,也有樣學樣兒地哼哼:“爸爸~不想吃青椒~~”

韓廷稍肅地看他一眼,瑜兒默默把青椒塞進了嘴里。

日常一貫如此,琛兒一直以為媽媽是個歡樂又柔軟的人兒,僅此而已。直到有次去公司找媽媽,看見她開會時專業嚴肅的一面,才改了印象。

兩人回到家做禮物。

過去一個多星期,琛兒,瑾兒瑜兒幫著紀星錄視頻,找過去十幾年的生活記錄,選素材,準備好了一切。

今天兩人只用打點收尾工作。琛兒在一旁幫忙,看紀星一幀一幀畫面認真檢查的模樣,忽說:“媽媽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之前說的那句話是開玩笑的。”

紀星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,隨口:“我知道。”

無論哪個家庭成員過生日,她都激動難眠。

那晚睡覺前,韓廷輕笑她:“今兒又得失眠了?”

“嗯呢。”她側了身,面對他,“時間過得真快。”

“嗯,又過了一年。”韓廷說。這幾年,連他也愈發覺得時間飛逝如流水,抓也抓不住了。

“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時的樣子,坐在車里頭,長得真好看。”紀星摸摸他的下眼瞼,“那時候哪能想到我們會走到一起。”

韓廷微垂眼眸,也回憶著當年的情形,說:“現在孩子都仨了,最小的也都上小學了。”

“一個個長得那么快!我還記得當初出產房時你的樣子呢!眼眶全是紅的。感動死我了。”

“感動?”韓廷說,“我記得你那時頭發全是濕的,臉也是白的,很委屈地打了我一下,說都怪我。”

紀星輕笑出聲,臉往枕頭里貼了貼。

她清楚,那些年她每次生產都是去鬼門關走一趟。他亦是如此,三次。

她看著他,眼神不經意含了深情。

“怎么?”

“想起你婚禮上說的誓詞,‘無論順逆,不離不棄’。你一直都說話算話。”

“婚禮……”他回憶著,淡笑一下。

兩人對視一眼。

紀星眼睛一亮:“想看視頻嗎?”

韓廷掀被子:“走。”

一個去開電腦找視頻,一個找遙控調電視,重回床上靠坐在一起,電視機上播放起十五年前的婚禮畫面。

他們是在櫻花林里辦的婚禮,很簡單,只有雙方親人和摯友。

那時他們還年輕。當然,現在也并沒顯老態,大概是生活太幸福,叫人容光煥發。

婚禮上有段插曲是紀星百看不厭的——當時,穿著婚紗的她捧著花束走到韓廷身邊,滿面緋紅,隔著薄紗羞澀望著他。

他上前一步牽住她的手,低頭就吻她的臉頰,很快又接著吻她的唇。

一旁,司儀說:“新郎不要急,這個頭紗是要掀起來的。”

親友笑聲一片,喔喔起哄。

紀星滿面羞紅,傻傻地看著他。韓廷自己也笑起來,摸著鼻子,紅透了臉,重新掀開她的頭紗,印了一個深深的吻。

男人微揚起的下頜骨棱角分明而性感。

紀星看到這兒,扭頭看韓廷。

韓廷也看她:“怎么?”

她歪頭:“韓先生,你怎么看著一點兒沒老?是吃了什么丹藥嗎?”

韓廷說:“吃了你。”

她忍俊不禁,笑得把腦袋埋去他肩頭,腳丫子在被里踢了他一下,忽輕道:“我好像老了。”

韓廷抬起她下巴凝視她,她皮膚還是很好的,眼角雖有了細紋,眼睛卻依然清澈明亮。他低頭輕吻她的眼睛,說:“和當年一樣。”

紀星心尖兒一顫:“謝謝你哦。”

“謝什么?”

“謝謝你讓我幸福。因為跟你在一起很開心,所以我才那么年輕貌美。”紀星說到最后一句,噗嗤大笑。

“你臊不臊得慌?”韓廷問。她已是笑得歪在他肩上直顫顫。他也沒忍住笑,肩膀輕抖。

“你呢?”她問,“跟我結婚,你開心嗎?”

韓廷道:“你剛不才說了,我一點兒沒老?”

紀星一愣,又笑出了聲。

還笑著,門上響起敲門聲。不用猜就是那三個小王子。

韓廷說:“進來。”

門迅速打開,三個男孩兒一溜煙竄進來,瑜兒最先跳上床,給了韓廷一個大大的擁抱:

“爸爸生日快樂!”

“過零點啦。爸爸生日快樂!”

瑾兒道:“媽媽快點給爸爸看禮物!”

紀星敲了下電腦,電視屏幕上婚禮關閉,出來一段視頻。背景音樂悠揚卻帶一絲明朗,第一張照片是多年前韓廷在深圳大會演講臺上的照片,旁邊一個表情包配一行文字:“對,就是他!今天我們要講的就是這個男人的故事!”

接下來幾張照片講述著韓廷當年的成就,對他做簡介。很快,出來了紀星在德國的那張笑靨照,配文:“后來,他遇到了這位絕世大美女,一見傾心,再見傾情。”

韓廷不禁莞爾。他看著每一張照片切換,每一行字,看著故事中的男人從一個人到攜手那個女人走進婚姻殿堂,從盡享兩人時光到孩子們依次降生,從他征戰商場開疆拓土到兒子們學業有成屢次拿獎。無數的照片、短視頻,記錄著他們這些年走過的所有關鍵時刻,甚至包括痛失女兒的那次,一旁文字寫著:“全家人都在悲傷之中,需要他的安慰;那時卻沒有人想起,他也需要安慰。”

韓廷低頭笑了一下,藏去眼角的濕意。

故事講述著到了最后,三個兒子依次錄下對爸爸的生日祝福,講完之后,音樂停了,雙胞胎一起拍手鼓掌。

韓廷拿手捂住眼睛,只是笑,搖了搖頭,卻一直沒把手拿開。

直到琛兒說:“媽媽你錄的祝福呢?”

韓廷抬頭,就見視頻還在播放,只是沒了音樂而已。很快,紀星出現在畫面上,手里抱著幾個白色的大紙板,咧嘴一笑。

第一張紙上寫著:“這些話太矯情了,我還是寫在紙上吧。”

視頻安安靜靜,房間里也安安靜靜。

紀星拿下第一張紙板,第二張上寫著:

“韓先生,結婚十五年,拖家帶口的,辛苦你啦。”

下一張:

“每年都不太想過你的生日,因為不想你變老,不想你累,不想你疲憊。希望你永遠年輕。”

“但……好像不可能實現。所以沒關系,我陪你變老。”

“這些年來,我過得很幸福,三個孩子也過得很幸福,因為你。”

“謝謝你,撐起了這個家。謝謝你支撐起我們的人生。”

“也請你放心,我會努力做得更好,也讓你更幸福。也給你更多的支撐。”

“這一生余下的每一個生日,都要跟你一起過。”

“韓廷,生日快樂。”“我愛你,最愛你。”

第86章 【第二十年】

結婚后的第二十年, 是對東揚醫療意義重大的一年。

東揚旗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植入式醫療器械都換成3D打印, 成本低, 性能高, 更精細,率先改變了業內制造模式;

更重要的是DOCTOR CLOUD終于成功面世。這個醫療機器人經過近半個世紀的研究和長達七年的人體試驗, 成功診斷醫治了近萬例腫瘤癌癥前期病人,終于在這一年開始進入醫院對患者進行疑難雜癥診治。

那一年的東醫是國內整個醫療界的中心。那時的韓廷是商界的神話;所有人的目光聚焦點。

那時的韓廷, 大概從不會想到“中年危機”這個詞能和他產生半點關系。

他原本就是那種越上歲數越有魅力的男人, 長年注重飲食,作息規律又堅持鍛煉, 歲月似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摧殘痕跡, 反而酒一樣愈久彌香。

出席商業活動,他依然是眾人側目的對象。他對他的東揚依然有著更遠大的宏偉目標。

而他的妻子紀星依然是他事業上的得力伙伴,也依然是那個極懂夫妻情趣總能為生活帶來趣味的女人。

連17歲的琛兒都成了父親的助手,尚未成年就已通曉掌握東揚內部的運轉模式。瑾兒不像他哥哥那么全才,卻從小對機器人語言展現出驚人的天賦,韓廷早早發現并全力培養, 他初中才畢業就去了MIT跟著著名的機器人語言專家進修。

然而, 小兒子是個例外,越長大越像是羊群里的“黑山羊”, 不守規矩,不服管束, 骨子里似乎有著先天叛逆的基因。良好的教育雖能管住外在, 人前維持住懂禮的皮囊, 卻束縛不住皮底下逆反的心。

加上他最小,家里所有人寵著,他性格活潑歡鬧,鬼機靈多,是三個兒子里最像紀星的。或許因為如此,連韓廷都偶爾縱容他,對他冒出來的另類個性也不予修剪。

但瑜兒長到十四五歲時,也不知怎么突然就跟一堆品行不良的公子哥兒混到一起,瞞著家里逃課泡吧,抽煙喝酒。

韓廷接到老師打來的電話后,找來瑜兒問他情況。瑜兒并不覺得自己跟朋友玩玩有什么不對,兩人溝通失敗。韓廷把小兒子禁了足,一個月。

瑜兒安分守己不到一周,周末朋友一約,他趁爸媽不在家就要溜。琛兒勸他,沒勸住。小伙子剛跑到門口,撞上提前回家的韓廷和紀星。

見到這情況,韓廷不免語氣嚴厲責問了他幾句。

瑜兒煩了,跟他頂嘴吵起來,叫:“你別以為自己很厲害就什么都管,我的事兒你還就真管不著!”說著竟奪門要走。

韓廷把他拉回來。瑜兒反抗中推了父親一把。

韓廷對兒子沒使力,也沒半點兒防備心;但十五歲的兒子身高近一米八,力氣也大,這一下直接將韓廷推開,一個趔趄后背撞到門廊的柜子上,柜上的瓷器花瓶砸下來摔得稀巴爛。

韓廷扶著墻壁站穩,臉色很難看。

家里保姆管家們全傻了眼,立刻退走。

瑜兒也嚇了一跳,更不敢面對,扭頭就要走。卻聽紀星喚了聲:“韓瑜。”

瑜兒一聽她叫自己全名,就知道她真生氣了。

紀星把韓琛、韓瑜、還有剛回國還在倒時差睡覺的韓瑾叫去了書房。

“你們長這么大,我跟你爸爸從來沒要求過你們孝順。你們不用順我們,服從我們,以我們為天。只要你們愛父母,懂得尊重父母,就夠了。但我沒想到,就這么點兒基本的要求,也做不到。你……你憑什么推他?!”紀星看向韓瑜,眼眶血紅,眼淚直掉,

“你要不是他兒子,他能讓你推?!”她疼不過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推了他一把。

韓瑜晃了一下,垂著腦袋,沒動,也沒吭聲。

“媽……”韓琛把她拉去攬進懷里,拍著她肩膀哄她,“我們知錯了,真的,知錯了。”

而家里的問題還沒來得及解決,工作上也出了大事。

也就是那個周末,DOCTOR CLOUD的就診患者里突然爆出一起死亡案例,家屬想要巨額賠償,但東揚拒絕私了。對方迅速將事情鬧大。

那年,癌癥依然沒被醫學界攻克,哪怕是再有名的癌癥專家也有救不了的病患。DOCTOR CLOUD的準確診斷率已高到驚人,卻也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。只因DOCTOR CLOUD是機器人,這事被大做文章,將東醫推上風口浪尖。

韓廷作為東揚總裁,決定第一時間開發布會道歉,并澄清解釋DOCTOR CLOUD的工作原理。

紀星舍不得,想自己去做發言人,被韓廷拒絕。他不可能把這種事兒交給她。

發布會那天,紀星把三個兒子都叫到了現場,看著韓廷面對臺下烏泱泱一群記者的發難。但他依然是他,自帶氣場,有理有據,不卑不亢,將事情起因發展解釋得清楚明了。面對一個個刁鉆挑刺的問題,他全不動聲色予以回擊,保住了DC的聲譽,但也在最后為這起風波對大家造成的擔憂而道歉,

“東揚之所以窮盡半個世紀,凝結無數人的心血和力量來研發DC,就是為了提高重病大病的確診率和治療率,讓機器人醫生超越人類,且超越很多。我為我們沒有盡快做到這一點而道歉,也在此向大家保證,東揚的一代又一代人會繼續為這個目標不忘初心,砥礪前行。”

他說完起身,對所有人鞠了一躬。

臺下,紀星別過頭去,眼角盡濕。

三個兒子誰都沒吭聲。等韓廷下臺時,紀星發現瑜兒不見了。四處一找,就見瑜兒撥開層層的人群跑去韓廷面前,用力擁抱了父親。韓廷片刻前嚴正冷肅的表情瞬間柔和半分,不知瑜兒對他說了什么。

韓廷揉揉他的頭,極淡地笑了一下。

那一年,他的“中年危機”,來得轟轟烈烈,走得悄無聲息。

倒是沒過多久之后,他秘書處調來了位新秘書。韓廷初見她的時候多看了一眼,覺得有些眼熟。女孩24歲,名校畢業,長得似紀星,尤其笑起來那明媚陽光的模樣,跟年輕時的紀星如出一轍。

紀星常上樓走動,見她了也稀奇地說像自己。秘書處的同事私下里便會夸她像韓夫人。

那女孩勤奮好學又上進,韓廷工作里偶爾也適當給些指點跟提醒。

但日常相處久了,那女孩對上司起了異樣的心思。有次給韓廷送文件時就穿了個低胸裝。

韓廷看她一眼,不太客氣:“回家換套工作裝了再來。”

女孩膽子還挺大,說:“這牌子我看紀總穿著特別好看,才去買的。”

韓廷說:“那你學錯了,她從不穿這樣的衣服上班。哪怕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。”

女孩心一橫,也不信自己年輕貌美不叫人動心,半挑明道:“大家都說我長得像紀總,韓總您覺得呢?”

韓廷看她半刻,這下放下了手中的文件,說:“乍一看有幾分像,越看越不像。我太太心善,有德行,面上就能看出來。”

“我也心善的。”哪個女孩不愿說自己善良啊。

韓廷笑:“那你不如她了。她曉得跟已婚的男人保持距離,不會想去打擾別人的家庭。”

那女孩出辦公室時差點兒沒哭。

韓廷則給人事部打了個電話,讓把人開了。

放下電話還不太爽,感覺自己的妻子受到了侮辱。

那天晚上回了家,紀星也聽說了秘書被開掉的事,問韓廷怎么回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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