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般的彈幕從天而降,仿佛金屬的狂流。

亞歷山大·布寧張開雙臂行走在彈雨中,仰望天空,像圣徒,又像懺悔的罪人。他是如此地悲欣交集,乃至于頰邊流下兩行淚來。

直到此刻路明非才明白他是有多么厭棄自己的人生,他根本就是個被鐵鏈鎖住的奴隸,服務于這幫長生不老的怪物。他想毀掉這場盛宴,應該已經想了很多年。

子彈打在他的腳邊,水泥碎渣飛濺到一個人的高度,他居然分毫無損。老式槍械的準頭不高,雖然有激光瞄準點來定位,但彈道還是漂移。

其他人就沒有那么幸運了,好幾位賓客在布寧按下按鈕的一瞬間就被打穿了胸膛或者顱骨,紅和白的液體在黑色的空間里縱橫飛射,像是死神在揮毫潑墨。

其他人驚恐地四散躲避,激光瞄準點就追著他們移動。

水泥棧橋盡頭的新生代的克隆體們也措手不及,但他們立刻啟用了血肉的盾牌。地獄犬群吼叫著人立而起,并排而立,用滿是鱗片的身軀遮蔽主人們。老式槍械的威力還不足夠洞穿它們的鱗片,但痛感還是有的,地獄犬們發出痛苦的吼叫,但不敢不服從靜電項圈的命令。

唯一的例外是楚子航,他徒手在半空中揮出火紅色的颶風,試圖阻擋那些金屬彈頭。這份豪氣毫無道理,理論上說極速的風和極高溫的火焰確實能夠產生類似“結界”的效果,但有個前提,他是青銅與火之王或者天空與風之王。如果他真是那種級別的存在,那么子彈打在身上也跟撓癢癢差不多了,不必費力阻擋。布寧按下按鈕那一刻,路明非就把布寧的大衣丟給了他,他只需披著這件帶免疫芯片的大衣就能在彈雨中閑庭信步,但他卻把大衣蓋在了零的身上,選擇用君焰去對抗彈雨。

他也確實做不到,彈雨在穿越拿到紅色颶風的時候,確實產生了少許的偏轉,但紅熱的彈頭依然具備穿透人體的動能。

楚子航急得滿頭都是汗,路明非知道他急的是什么,他不是急自己,而是想要撐起一道結界保護他附近的人。

那些長著年輕面孔的老人在彈雨中潰散奔逃,有的身手矯健左突右閃,有的跑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,默默地望天等著死亡降臨。正如那個奧金涅茲的克隆體所說,他們雖有年輕的外表,但心里已經是活了百年的老人,為了那種神秘的血清,他們爾虞我詐勾心斗角,像是叼住肉塊兩端的豺狼,但真的面對死亡的時候,有些人卻反而淡定下來了。有個年輕人點了一支煙,他只來得及對空吐出一口煙霧,子彈就從他的嘴里射入,隨即他噴出大口的血霧來。一男一女跑著跑著,女孩中了槍,男孩又跑了幾步,忽然跑了回來狠狠地抱住她。他們只有一秒鐘的時間接吻,一秒鐘后他們都變成血人。路明非恰好看到了這一幕,鼻腔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澀。

安娜被子彈打穿了大腿,爬行了幾米,又有幾顆子彈命中了她的左半身,鮮血汩汩。她拉開自己拍下的那口箱子,抓出了其中的玻璃容器,里面的水蛭吸飽了古龍血清,雖然是有毒性的血清,但還是能激活她的細胞活性,而且令她進入蛻殼前的假死狀態,她就有機會生還。但這份來之不易的血清是為她那已經低溫保存的丈夫準備的,如果被她用掉了,那個男人就會永遠沉睡在液氮氣罐里。她盯著那個玻璃容器盯了好幾秒鐘,像是要把里面的水蛭生吞活剝,但她最終也沒有雜碎那個容器,就被一顆子彈打穿了喉嚨。

她手中的玻璃容器滾到水泥棧橋旁,滾下深槽,從哪里來,回到哪里。

布寧也并沒有被幸運女神的光環籠罩,走出幾步之后,一枚子彈打碎了他的肩胛骨,他趔趄了一下,又堅持著走了一步,被一顆子彈命中了腰間,就此徹底倒下。

水泥棧橋上的人越來越少,激光瞄準點也就越來越多地去向棧橋盡頭,地獄犬們構成的血肉盾牌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,它們的吼叫漸漸地轉為哀嚎,在密集的火力下,它們的鱗片開始迸裂,一頭又一頭的地獄犬倒下。但直到倒下它們都不敢逃走,因為靜電項圈對它們更是恐怖的折磨。終于有克隆體無法忍受這份恐懼了,那些突擊步槍的子彈仿佛無窮無盡,他們從地獄犬的背后逃離,但很快就被激光瞄準點追上了。

為首的奧金涅茲克隆體用俄語高吼著,意思大概是讓大家靠近他,堅持下去。他在那群克隆體里確實是有威嚴的,分散開來逃走也沒有生路,好些人向著他靠近,最后的地獄犬們圍在最外圍。至少有上百支槍對著那個最后的血肉堡壘連射,他們沒能堅持到安保系統的子彈耗盡,那座血肉組成的堡壘坍塌了,血漿往深槽里流淌,那條被鎖鏈困住的黑龍居然以為是對它喂食,努力地探頭到槽邊舔食。

槍聲終于結束了,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硝煙味,路明非緊緊地抱著克里斯廷娜,楚子航緊緊地抱著零,身邊密密麻麻地都是尸體。那是有人想要借著他們身上的免疫芯片逃生,但他們越是想要接近這兩個攜帶免疫芯片的人,就越是被火力聚焦。安保系統這么做,是避免入侵者攻擊攜帶免疫芯片的人。

路明非和楚子航各抱一個女孩,漫步在尸山血河間,誰也不說話,都覺得幻滅。

023號城市的神秘盛宴就這么結束了,為了永生而舉辦的盛宴,最后結束在地獄中。反倒是他們這些陌生人活了下來。

路明非在布寧的身邊找到了那個控制器,關閉了安保系統,兩個人這才各自放開了懷中的女孩,小心翼翼地。

免疫芯片在兩個女孩身上,誰抱住她們就等于抱住了保命符,但安保系統并未再次開啟,它是真的被關閉了,兩個人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
“她還活著么?”楚子航指指克里斯廷娜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路明非搖搖頭,“她現在摸不到心跳。”

他掃視周圍,看到那兩個被彈雨打成血人卻依然緊緊抱在一起的男女。這兩個人見面的時候可沒流露出這樣的深情,男孩在女孩群里如魚得水,女孩也跟幾個男孩眉目傳情。也許是很多年前的舊情人吧?舊得沒意思了,就用買回來的青春去各找新的伴侶,可死神降臨的時候,還是要挽著舊情人的手逃跑……仿佛挽住了自己的一生。

路明非長長地嘆了口氣,正回想布寧臨死時說的話,現在護送他去最終目的地的人死了,他又迷路了。

就在這時旁邊傳來隱約的嘶嘶聲,路明非敏捷地彈跳起來,袖中的短弧刀滑入手中。

那嘶嘶聲竟然是從克里斯廷娜的身體里發出的,像是有蛇鉆進了她的身體里,路明非正驚疑不定,一只蒼白的小手從克里斯廷娜的袖管探出來,但迅速就消失了,路明非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。接著克里斯廷娜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,身體微微扭動像是要坐起來,路明非趕緊上去一把扶住的時候,克里斯廷娜的胸口忽然裂開,大片的黑血從中噴射出來。一個細瘦卻矯健的身影從那個缺口里躍出,像是一道白光,速度之快連路明非都沒看清。

倒是楚子航更加警覺,路明非湊上去的時候,他就已經反握蜘蛛切,那個身影一跳出來,他就橫刀封在路明非面前。

像是金屬之間相互刮擦的聲音,以蜘蛛切的鋒利,那東西撞上來應該是立刻化作兩段,但那東西竟然能在短瞬間怎么格擋了蜘蛛切,然后像幽靈般隱入黑暗。

楚子航低頭一看蜘蛛切,臉色驟變,蜘蛛切上,細細的四道劃痕!像是用爪子抓出來的。

煉金古刀的堅韌遠勝于普通金屬,刀刃通常是不必維護甚至能自行修復,世上難道還有什么生物的爪子能對它造成傷害?

楚子航和路明非背對背地防御,兩個人都心跳加速呼吸緊張。如果論面對面的攻防,君焰頃刻間就可以吞噬那個幽靈般的影子,但看她隱入黑暗的方式,竟然是極其罕見的言靈“冥照”。

這簡直是為殺手天造地設的言靈,被她近身,可以瞬間摘走一個人的心臟。路明非也只在那個妖嬈古艷的日本女孩身上見識過。

“克里斯廷娜!她蛻殼了!”楚子航低聲說,“就像蛇一樣!”

這也是路明非第一次目睹蛻殼,爬行動物特有的屬性出現在了人類身上,古龍的血清竟然有著這樣的用法。

卡塞爾學院的教科書中都不曾出現這樣的記載,它卻出現在荒蕪的西伯利亞,到底是誰對龍類的研究那么深入?

“那份血清不是含毒的么?”楚子航接著問,“她會有神智么?”

“你記得么?她真正的父親并不是這個布寧,她體內原本就是流著龍血的。她對帶毒的龍血有抵抗性,那東西根本殺不死她,還幫她進化了!”路明非說。

這時候,高處傳來呼嚕呼嚕的聲音,路明非和楚子航抬頭看去,一根細細的鋼纜上,端坐著渾身白色鱗片的小女孩,她是閃耀的、優美猙獰的,那頭白金色的長發垂下來,仿佛流淌著星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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