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子航呆呆地抱住這個女孩。

  那根鋼索還緊緊地絞著他的脖子,可忽然間他似乎感覺不到了……他很害怕,害怕極了。

  怎么會這樣?他分明把這個女孩鎖死在蒸汽室里了,她怎么逃出來的?她就不能再等等么?等他救完哥哥姐姐他就去救她了。

  完蛋了完蛋了,因為他,姐姐的好朋友中槍了,他該怎么跟姐姐解釋?

  可他知道自己害怕的不是如何面對諾諾,他害怕的是離別,跟懷里這個女孩的離別。

  她在漸漸地變冷,她變冷楚子航也覺得冷,緊張中不由自主地抱緊了她。

  蘇茜緩緩地睜開眼睛,眼前是楚子航那張茫然無助的臉。

  這個男孩顯得很害怕,有母性的女孩會很難拒絕他此刻的眼神。他想要緊緊地抱著蘇茜,但他還被那根鋼索控制著,只能僵硬地站著,反倒要蘇茜使勁地把手抬高,才能摸到他的面頰。

  “你……到底是誰啊?”她輕聲問。

  真是個可笑的問題,分明是她不顧一切地撲上去,為這個男孩擋了致命的一槍,可她連這人是誰都不知道。

  她忍受著近乎暈厥的痛苦,一把把拔出身上的黑刀,一根根擰彎那些鋼管,拼著最后的力氣跑到這里來,也是因為害怕。她怕蘭斯洛特誤解了,更怕這個男孩死了。

  她已經被這種情緒折磨了很久了,從她第一眼見到這個人的時候開始。她無法自控地反復想到他,從夢中驚醒,那個夢境可能只是她撐著一條船去跟這個男孩見面,河上都是霧氣,霧中一道長橋,男孩站在橋上。

  醒來后她會狠狠地嘲笑自己,這到底是怎么了?自己這是花癡了么?或者說得好聽點,一見鐘情。

  可她真是個會一見鐘情的人,她是那種一生中只有很少的幾個朋友,每個朋友卻想交很多年的人。

  她喜歡蘭斯洛特也不是一見鐘情,雖然蘭斯洛特有那么多的優點。

  她曾經很誠實地跟諾諾說她只會喜歡熟人,那種陪了她很多年,跟她有很多共同回憶的人,才能讓她放下警戒心去喜歡對方。

  除了蘭斯洛特,生命里還有誰陪了她那么多年呢?

  其實是有的,只不過那個男孩……就像一個影子,他穿梭在蘇茜的人生里,蘇茜卻從來抓不到他,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
  初次見面是從芝加哥前往卡塞爾學院的列車上,普通車廂里,人聲喧鬧,蘇茜很緊張。從小到大她都覺得自己是個普通的女孩,直到卡塞爾學院的招生老師來到她面前,給她講了很長很長的故事,關于龍和龍的后裔。

  那時候她還沒有獲得自己的評級,跟世界各地趕來的男孩女孩一起坐普通車廂,大概是不少新生來自有傳承的混血種家族,他們從小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東西,最終會上什么樣的大學,所以他們顯得毫無負擔,跟前往普通大學報到的新生們沒什么區別。

  英語、法語、德語、西班牙語,金色、褐色、紅色的頭發,藍色的、綠色的、甚至紫色的眼睛,全新的世界就像一個萬花筒在她身邊旋轉,而她是個黑頭發黑眼睛、梳馬尾辮、戴著近視鏡的中國女孩,那么地格格不入。

  她抓著自己的裙角,像是要擰出水來。

  這時一個同樣黑頭發黑眼睛的男孩在她對面坐下,他坐下之后就忙著填寫入學的各種表格。雖然猜測對方是不是也從中國來的,但蘇茜的性格是絕對不會打攪別人的,所以兩個人之間一直沉默到男孩抬起頭來,“你的入學登記表填了么?你要不要抄我的?”

  “哦哦。”蘇茜趕緊點頭,那繁瑣的表格確實讓她很頭疼,剛來美國的時候她的英語并不怎么好。

  對照那份字體工整的表格,她很快也完成了自己的登記表,小心翼翼地把男孩的表格遞還,“謝謝。”

  “你看起來很緊張。”男孩看著她的眼睛。

  “我們坐在一列全都是怪物的火車上啊。”蘇茜不敢跟他對視,強撐著開了一個玩笑。

  “那不好么?我們也是怪物,怪物遇到了怪物,就是一家人。”男孩也以一個很淡的笑話回應。

  也可能他并沒有想要說笑話,他說這話的語氣純屬陳述事實,說完之后他就把目光移開了,默默地注視著窗外流動的針葉林。

  蘇茜也跟他一起望著車窗外,那年的八月底,盛夏還沒有結束,伊利諾伊州的森林呈現出無數種綠,從車窗中看出去,像是一幅流動著的抽象派畫作,來自中國的男孩和女孩坐在這幅畫的兩頭,像是在博物館中偶遇,被同一幅畫吸引的陌生人。

  然而這個美好的相遇卻戛然而止,到站下車的時候,蘇茜又茫然起來,學院為不同的學生安排了不同的出口,混血種世家的后代走這邊,已經通過3E考試的走那邊,還有教授在不同的出口跟認識的學生打招呼,更有些人已經有管家在月臺上等候。

  她就像一個1900年乘坐火車抵達巴黎的外省女孩,在大都會的洪流中一下子迷失掉了。

  “別怕,我也不知道走哪邊。”男孩說,“你就在這里不要走開,我去找人問問,問到了就回來接你。”

  他就這樣走掉了,再也沒有回來,蘇茜甚至忘記了問他的名字。蘇茜就在月臺上死等,站著等,坐在行李箱上等,直到太陽落山。

  望著漸漸黑下來的天空她難過得想要哭出來,她不知道男孩是怎么了,到底是忘了她,還是遇到了什么意外。

  最后是蘭斯洛特和他的管家撿到了蘇茜,這個法國來的新生顯然家境闊綽,卻又非常地善良,看到月臺上孤零零的蘇茜主動上來問候,用自己的車帶她去了山頂校園。

  大學的四年里,蘇茜還是不時會遇到那個男孩,有時候是在某一門選修課上,窗邊的人偶爾回頭,是那個男孩,可當蘇茜下次課再找的時候,那個男孩又不見了;有時候是在劃艇比賽中,劃艇一閃而過的瞬間,諾諾大聲地喊著加油,蘇茜卻看到那男孩從劃艇上回頭來看了她一眼;有時候干脆就是在草坪上,蘇茜吃著自己做的午餐,男孩也拿著一個午餐盒子在她對面坐下。他們從未討論過那天男孩為什么丟下蘇茜走掉了,每次見面都像很熟悉的朋友那樣,有時候對對眼神,有時候能說幾句話,該上課了或者趕什么別的時間就告個別,好像明天就會再見,也不必舍不得。

  可往往就是他一走就不知何時再見,關于他的記憶總是很碎,像是一部電影被剪碎了又拼接在一起。有時候蘇茜自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失心瘋,那個男孩莫非根本就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,哪有兩個那么相熟的人卻不知道彼此的名字,努力回憶地話每次跟那個男孩見面都像是在一部老電影里面,連那個男孩的臉都因為膠片的老化而模糊。

  可他的存在卻又那么地真實,是他潛移默化地改變著蘇茜,因為他的建議蘇茜改變了發型;性格也比初入學時強韌了很多,雖然她原本就是個固執的女孩;連爆血都跟他有關系。

  某天蘇茜在圖書館翻閱古籍的時候,忽然意識到坐在自己對面的就是這個男孩,男孩一直沒有抬頭,在紙上寫寫畫畫,蘇茜也就沒想要跟他打招呼。

  寫畫完成之后男孩忽然把那疊紙推向她,“很重要的資料,自己看,不要告訴別人。”說完他就起身走了。

  那是一本年代久遠的筆記的影印件,男孩在神秘的煉金術詞匯邊做了注解,就這樣,他把爆血的秘密告訴了蘇茜,就像那部叫《天書奇譚》的動畫片里,猿公把天書交給了蛋生。

  蘭斯洛特對蘇茜非常好,她也從未后悔過接受蘭斯洛特的求婚戒指,只不過她心里總是存著一個小小的念頭,如果能再見那個男孩的話,她會說聲謝謝你。

  謝謝我們曾經相遇過,雖然也許不夠讓我們喜歡上彼此,但我真的有在人群中等過你回來。

  不久前的一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噩夢,夢見男孩來跟自己道別,沒有什么特別的原因,就是要畢業了同學們之間互相道別,道別的時候蘇茜是笑著的男孩也是笑著的。

  可醒來之后蘇茜滿臉都是眼淚,害怕得坐立不安。一直以來她都隱約地害怕著一件事,害怕那個影子一樣的男孩根本就不存在,亦或是害怕再也見不到他。

  可最后的最后,他們還是重逢了……不是相逢,而是重逢……就像是那天夕陽西下的時候,孤零零等在月臺上的蘇茜就要哭了,而他終于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,拉起她的手就走。

  楚子航……你的名字是楚子航么?

  楚子航,重逢真好。

  她的手墜落下來,永遠地離開了男孩的臉。

  ***

  飛機上有人在吼叫在哭泣,有人不顧一切地要往下跳,有人拼著命攔住他……不朽者們向著同一個方向轉頭,看著那架盤旋的直升機,像是古老的部族迎接朝陽……火箭彈拉著長長的火焰彈道,落在海面上就是一道沖天的火柱……楚子航卻只聽見海潮拍打著船舷,聲音那么孤單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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