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意料之中,又似乎有些意外,他微微怔了怔,起身拂袖而出:“我送你上山!”

第23節:七巧玲瓏心(1)

第五章七巧玲瓏心

三元觀玉華殿內。

紫煙與湘汀跪在殿中,抽泣著將事情經過講說一番。

玉華真人秀眉微蹙,緊緊盯著她倆,而從外面匆匆入內的桂嬤嬤則顯然沉不住氣了:“瞧瞧,老奴說什么來著?這個丫頭看著就古怪,要盯得緊點,這才來了一天,人就沒了!”

“嬤嬤!”玉華真人面上極為淡然,“派個道童去棲霞寺中請住持方丈派人到山下各處細細去查,若是找著了,先替咱們施救!”

桂嬤嬤一雙眼睛狠狠瞄了一眼紫煙與湘汀,湊到玉華真人身旁:“真人,哪有這么巧的事情,去趟后苑就掉到山澗里邊去了,哄誰呢?依老奴看,就是那小丫頭偷偷跑了,又串通了這兩個小蹄子來騙咱們,用不著這樣興師動眾地去求人。咱們只要把這兩個小蹄子綁了,嚴加拷問,一定能問個水落石出……”

她話音未落,紫煙立即爬了幾步,面上表情又悲又憤:“桂嬤嬤怎么這樣說?我家小姐為什么要跑?她真的是一片好心,想著咱們觀里取水不方便,我們走到后苑的崖邊,聽到石洞里有水流的聲響,她是為了給大家找水源,才涉險爬過去的,她說那洞里有一處泉水,高興得什么似的,所以回來的時候,才一不留神兒滑下山去的。如今,咱們得趕緊找人去山下尋她,也許……”

湘汀也止了淚,在一旁幫腔:“是呀,如果是掛在什么樹枝上、石壁上,也許現在去救還來得及!”

“說得跟真的似的,要真是如此,也不必去尋,這么高的山,掉下去連尸首都未必是全的!”桂嬤嬤依舊不信。

玉華真人站起身:“嬤嬤,快去吧!聽我的,不管怎樣我們也要盡人力、聽天命!”

“真人!”桂嬤嬤還待再說。

玉華真人的臉微微一沉:“難不成,現在勞煩不起嬤嬤了?”

第24節:七巧玲瓏心(2)

“真人,這話怎么說的,這不是折煞老奴了?”桂嬤嬤臉上悻悻的,狠狠瞪了一眼紫煙與湘汀,這才匆匆向殿外走去。

玉華真人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紫煙與湘汀,嘆息一聲:“不管怎樣,你們兩人都難辭其咎,先在此跪著吧!”

湘汀與紫煙對視一眼,紫煙仰起臉:“謝謝真人!”

玉華真人搖了搖頭,轉身走進內室,拿起案上的一本經卷,默默誦讀。

一個時辰以后,桂嬤嬤走進內室,看著玉華真人泰然自若地誦經,不免又在一旁嘮叨起來:“娘娘,我看這孫若微是找不到了,如今應該想想,該怎么向宮里交代才好!”

“交代?”玉華真人微微一笑,“他把人送來,只說在此處暫居,可曾說過讓我們嚴加看管,不許走失?”

“這個,自是沒有。”

“小孩子玩心重,在山上失了足,找不到了,與咱們何干?”玉華真人心中暗惱,如果不是朱棣發動靖難之變,逼宮造反,害得建文帝生死不明,自己依舊還是在宮里守著寶慶開開心心地過日子。

因為他的入宮,子壯而庶母少,須避嫌,自己才被送出宮在這棲霞山上孤孤單單地度日。每天被思女的痛苦折磨著、侵蝕著,想見又不能見。

如今,又把一個好端端的豆蔻少女送了來,那孫若微看起來天真純善,性子就如同當年的自己,這樣一個年少的女孩兒,他想做什么?難不成人到暮年,還要將她收為己用,如果是這樣,若微就是又一個張美人。

過不了幾年,帝崩之時,年輕的妃子除了殉葬,哪還有別的出路?這不是作孽嗎?想到此,更是心煩意亂,索性將經卷擲于一旁。

“娘娘!”桂嬤嬤像見到了鬼,大叫一聲,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廳里,莫不是自己老眼昏花了?她使勁揉了揉眼睛。

玉華真人隨著她目光所及之處向外一瞅:“若微?”

她騰地一下站起身,緊走幾步來到廳里。

只見三個女孩正抱在一起,泣不成聲。

“小姐,你有沒有怎么樣?哪里受傷?快讓紫煙看看!”紫煙拉過若微,上下打量。

第25節:七巧玲瓏心(3)

湘汀則瞪著一雙大眼睛,將自己的手放在唇邊狠狠咬了一口:“天哪,是真的!姑娘,你沒事?”

若微笑嘻嘻地安撫著紫煙與湘汀,在二人面前轉了個圈:“沒事,掉下去的時候抓住一個枯樹樁,就是手被劃破了。后來被一個好心人所救,找了些草藥幫我包扎了傷口這才回來,所以耽擱了。”

“佛祖保佑,天尊保佑,感謝棲霞山上各路的神仙菩薩!”紫煙對著大殿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叩了四個響頭。

若微一抬頭看到玉華真人,立即走過來深深施了一個萬福:“玉華真人,是若微錯了,害大家擔心了!”

“回來就好,此次能夠有驚無險,若微,看來你真是有福之人!”玉華真人面上微微含笑,終于放下心來。

若微看著她,心中不知不覺涌起一絲感動,好像很親近,她想要說些感激的話,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么。玉華真人走到她身邊,輕輕拉過她包著布條的手,一邊拆著布條,一邊吩咐著:“桂嬤嬤,將我的藥匣拿來!”

“是!”桂嬤嬤從書閣最上層取下一個小匣子,從里面挑出一個碧綠色的小藥瓶,遞給玉華真人:“可是這個玉脂凝肌膏!”

玉華真人點了點頭,低下頭湊近若微的手,聞了聞:“這草藥用得極對!”這才又擰開藥瓶,倒了一些在手指上,輕輕涂在若微的手心上,“這是宮里的藥,涂上以后不過兩三日就可恢復如初,這女兒家的手是何等金貴,萬萬不能留疤!”

若微有些癡癡地看著她,她的容貌不輸于宮內的妃子,而她的神情舉止正應了她的道名,如玉如華,溫和高貴,嫻靜貞淑。看來許彬說得是真的,她應該就是出自宮中,可是為何又流落至此呢?若微很好奇,但是她忍住了,宮中的女子,哪一個是平凡的呢?每一個人似乎都背負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與故事,又怎么可能一一問清楚。以前怎樣都與她無關,重要的是她相信現在這個玉華真人對自己是無害的。

“好了,遭遇此劫你心里定是又驚又怕,早早回去休息吧!”玉華真人為若微包好手,又伸手理了理她的秀發,“在這山上穿家常的服飾怕是不方便,明日我讓桂嬤嬤給你們送上兩身道服,外出的時候穿上,方便利落些!”

第26節:七巧玲瓏心(4)

若微點了點頭,對著玉華真人這樣一個嫻靜如水的女人,仿佛根本無從拒絕,原本以為回來后定要受到一番責罰并引起新的風波,沒想到她會如親人一般地體貼關懷自己,這反而讓若微有些無所適從。

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,忽然想起一個點子:“玉華真人,我們今天在后苑的巖壁上發現一個龍洞,里面有泉水,這下我們用水就方便了!”

玉華真人剛剛點了點頭,一旁的桂嬤嬤則大呼起來:“還提你的龍洞,你空著手往返,都掉下山去,若是提著水桶,那還不知道一天要摔死幾個?小祖宗,你就消停些吧。”

“嬤嬤。”玉華真人道,“若微也是為了觀中眾人的方便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桂嬤嬤像看著一個怪物一樣看著若微。

若微歪著頭笑了:“放心,桂嬤嬤,人都說吃一塹,長一智。經過今天這樣的險境,我自然不會讓觀里的姐妹遇險。剛剛在回來的路上,我就想了一個好法子,保管萬無一失!”

“哦?”不僅是桂嬤嬤,就是玉華真人和紫煙、湘汀都有些質疑。

若微細細講來,一邊講,一邊比劃,說了一大車,眾人還是莫名其妙,若微眼波一掃,看到窗下的書案,沖玉華真人微微一笑:“玉華真人,我可以用一下您的筆墨嗎?畫個圖大家一看就明白了!”

玉華真人點了點頭。

紫煙立即湊上前去:“我來研磨!”

若微提起筆,稍稍凝神細想,隨即下筆。不一會兒,一幅后山龍洞的圖便栩栩如生地躍然紙上。她又畫了一張取水的圖,以長長的竹子為水管,一端置在洞中泉口處,一端置于山崖這側,又在臨近出水口的竹管上設一個小閥門。她一邊畫一邊解釋著:“看,每次需要取水時,將閥門提起,這樣水就源源不斷地流出來,而不用的時候,將閥門放下,這水就流不出來了,如此這般,清凈便利。可惜我們沒有菜園子,要不然可以引泉水為溪流環饒,這樣就更方便了!”

“這能行嗎?”桂嬤嬤幾乎趴在紙上,端詳半天,也看不明白。

而玉華真人聽了則大喜過望,將若微攬進懷里:“好孩子,你真是天尊賜給三元觀的福星。這樣一來,用水、吃菜,我們觀中就可自給自足,不用每天遠赴山下去取了。這法子你是怎么想出來了?”

若微仰起一張笑臉:“總不能白白受了驚嚇還摔這一跤。我想好了,等到明日裝這竹渠的時候,進去施工的人都以繩子縛在腰上,另外一頭拴在樹上,這樣就不怕沾了水腳底打滑墜下山去!”

“若微,好孩子,難為你想得如此周全!”玉華真人擁著若微,透過她,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女兒寶慶公主,她是否像若微一樣伶俐貼心呢?想著想著,眼里就漸漸泛起一層水霧,這當娘的,如果自己的孩子不在身邊,最見不得的就是與自己孩子年齡相仿的孩子,每見一次,就會勾起無盡的傷心,久久難以平息。

“玉華真人?”若微不知她為什么突然傷心,只是覺得看著她傷心,自己心里也難過起來。

“沒事,好孩子。你如此聰明伶俐卻不在娘親的身邊,我在想你娘此時不知心里是如何難過?”玉華真人輕拂著她的秀發,“去吧,到后面休息吧!”

若微點了點頭,這才帶著紫煙與湘汀回到自己住的小院。

第27節:前緣入夢來(1)

第六章前緣入夢來

若微坐在書案前,以手支著頭,默默發呆。

湘汀去前面廚房打飯去了,紫煙見湘汀走得遠了,立即湊到若微身邊:“小姐,快跟紫煙說說,今天是誰救了你?”

若微頭也不抬,懶懶地回了一句:“一個好心人。”

“好心人?”紫煙轉了轉眼睛,“好小姐,你就招了吧。剛剛湘汀在場,所以紫煙沒好意思問你。這個人,跟上次你在半山腰失足遇險時救你的那個人,是不是同一個人?”

“什么?”若微頗感意外,伸手在紫煙頭上敲了一下,“你這腦子里胡思亂想些什么?”

紫煙撇了撇嘴:“小姐不老實,上一次的事情就透著蹊蹺,可是公主殿下和皇太孫都沒有生疑,紫煙也就不多事了。可是這次也太奇怪了,從山頂上掉下去只劃傷了手心,這衣服和身上都好好的,這怎么可能?”

第28節:前緣入夢來(2)

“紫煙,你瘋了嗎?難道要我摔斷了腿,劃傷了臉,你才高興?”若微索性站起身走到床邊,翻身上床,頭朝里側,蒙著被子好似要睡。

而紫煙一把將被子扯下:“小姐,你平安無事紫煙當然最開心了。可是剛剛看你手上包扎傷口用的布,那分明是上好的云緞,一般在山里打柴或者是練武的隱士,不會穿這么華貴的袍子,而且若是素昧平生、毫不相干的人,救了你就是了,又何必在乎這手上的小傷,撕下袍子替你包好傷口。就是他想,小姐又怎會讓外人幫你包呢?所以,這個人,小姐一定認識。他出身富貴,懂醫術,武功又好,還三番五次搭救你。他是誰?小姐又為何要隱瞞?”

若微翻了一個身,直愣愣地坐了起來,像看怪物一樣盯著紫煙:“天哪,是我傻了,還是你變聰明了。紫煙,給我當丫頭太委屈你了!你應該去刑部,去大理寺,這樣的明察秋毫,這樣的推理演繹,你簡直是狄公轉世。”

“什么毫,什么寺?小姐,你不要轉移話題好嗎?你就跟紫煙說說嘛!”紫煙纏著若微,緊緊逼問。

若微捂著耳朵逃到外屋,剛巧看到湘汀提著食盒從外面走進來,立即奔了過去,一臉討好地說:“湘汀姐姐辛苦了,紫煙偷懶,我剛剛罵過她,一會吃過飯讓她去送食盒,順便今晚的熱水也讓她去打!”

湘汀見她一臉歡喜,心情也是大好:“姑娘說的什么話?我年長,多做一些也是應該的。”

“哼!”紫煙撅著嘴接過湘汀手中的食盒,拿到廳里放在桌上,開始擺放菜品、碗筷,臉上還氣呼呼的,“行,小姐,反正你不說,紫煙也知道!”

“呵呵呵,就是不說,讓你猜來想去,睡不著覺,明天早晨變成烏眼雞!”若微仰著臉,故意拿話刺她。

湘汀盛好一碗飯,遞給若微,有些莫名其妙:“這是怎么了?”

可是這兩個人,一個笑嘻嘻,一個氣哼哼,誰也不搭理她。

因為前一夜剛剛換了地方,若微認床,所以幾乎一夜無眠。原本就乏,再加上今天下午的遇險傷神勞力,所以很快便沉入夢鄉。

第29節:前緣入夢來(3)

而紫煙雖然心中存著幾分疑慮,那也是為了若微好,擔心她在外面遇到什么事,見她心無旁騖、氣息如常,不多時便睡熟了,所以也不再思前想后,只是心中默默期盼,讓小姐少受些磨難,或是早日回宮與皇太孫團聚,或是能有一個好的歸宿。想著想著,也睡著了。

湘汀倒是有些心事,躺在床上思來想去睡不安穩,卻也不敢翻身,怕稍有動靜,吵了她倆,于是只能睜著眼睛默默整理著思緒。

跟在若微身邊,湘汀始終有些憂心忡忡,她與紫煙不同,紫煙是若微從家里帶來的,自然是走到哪里都要跟在一起。可是自己原是宮里太子妃身邊的人,當初被派給若微,一方面是為了照料她的起居,另外一方面也是替太子妃從旁細細觀察她的人品、性情,不時地給太子妃遞個消息。

可是湘汀雖然機敏,為人卻最是敦厚。跟在若微身邊久了,不知不覺一顆心竟然全都偏在她的身上了,就連太子妃都靠后了。每次太子妃召她去問話,說的都是若微如何聰慧、如何善良、如何得體,又如何出眾。

就連這次出宮,太子妃也曾差人喚她前去問話,湘汀心里十分明白,如果太子妃繼續讓她留在若微身邊,就說明一切還有轉機,若微還有可能重新返回宮中。如果太子妃的意思是讓自己重返太子宮,那就說明她已經放棄若微了。

所以湘汀決定為了若微,試一試太子妃的意思,所以她說關于去留一切聽太子妃的意思。太子妃滴水不露,面上的表情讓人無從猜度,只說了句:“那就留下來吧,正好皇太孫即將分府出宮,皇太孫妃身邊也沒個老成持重的人,你就到皇太孫妃身邊侍候吧!”

湘汀聽了,頓時覺得被兜頭澆了一頭涼水。

曾經以為太子妃為人和善、舉止端莊,能在太子妃身邊服侍是她的運氣。而此時她才知道,越是面上和善的人,內心越是冷酷。

于是她仰起臉,第一次忤逆了主子的意思,她說,義仆不侍二主,如果重新回到太子妃身邊,是她所愿,但是去服侍皇太孫妃,則心里難免有芥蒂。

第30節:前緣入夢來(4)

太子妃先是一愣,隨即點了點頭,只說了一句也好。

她說,既然如此,就算你離宮脫籍吧。

宮中十二年,八歲入宮,在太子妃身邊五年,在若微身邊七年,如今恰是雙十年華,大明宮中的規矩,宮女原本要到二十五歲,才可出宮返鄉。

如今,自己要追隨若微,太子妃卻許她離宮脫籍。

這意思再明確不過了,就是說從此之后她湘汀便是自由之身而不再是太子妃宮里的人,這所言所行自然也與太子妃無關。

看似是對自己的恩澤與體恤,實際上還是為了避嫌。

這樣的心機,真讓人有些寒心。

只是如今,自己已是自由之身,可是究竟是該返鄉還是該繼續陪著若微,湘汀心里也沒了主意,她微微側過臉,看著對面床上的若微一臉稚氣睡得正香。

一只如玉的手臂伸在被子外面,而被子有一半都掉到了地上,心中不由輕嘆,即使胸中才華滿腹也終究還是個孩子。輕手輕腳地下了地,走到若微的床邊幫她拉好被子,坐在她身旁看著她安詳的神色,又想起去廚房打晚飯時聽到的廚子和小道童的議論。

她們說,若微一定是個大富大貴的人。

能從后面的峭壁中發現龍洞,能在里面找到水源,這本身就是福澤深厚的人才能做到。而且從這樣高的山上墜下,卻毫發無損,更是有天神護佑,恐怕這棲霞山上的三元觀,就是鳳凰暫棲之所。

湘汀凝視著若微,看她吐氣如蘭、面似明珠,不由心中一動,以自己如今的年紀回到家中又能如何?最多不過是嫁一名小吏,倒不如跟在若微身邊,也許,出路更好。

想到此,心中豁然開朗,重新回到榻上,一覺睡到天明。

第二天一早,若微早早起身,用過早飯以后,便帶著紫煙、湘汀,和桂嬤嬤和眾多道童一起來到了后崖,又請來棲霞寺的師傅,按照若微畫的圖紙,以竹子為管引水出洞,方法便宜省事,不到半日,就修出了一條山泉水渠。

掬一捧甘美的泉水,看著連綿的青山,耳畔是眾人的贊語與欣喜的雀躍之聲,在若微面前,仿佛那扇已經關上的窗,又悄悄被開啟了一條細小的縫隙,陽光一下子照進原本有些陰郁的內心世界。是的,出了宮,看似進入一條死胡同,然而只要你心中希望長存,就會迎來收獲。

第31節:前緣入夢來(5)

大明南京城乾清宮中。

天子朱棣坐在龍案之后,注視著面前這只紙鳶,神色肅然又有些落寞。殿中垂首而立的正是大總管馬云,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天子的神色,從他的臉上看不到喜,也參不透怒,只是那龍目中的幽深讓人忍不住有些心驚。

“這是從哪兒拾來的?”半晌之后,朱棣忽開龍口。

“是在西華門外!”馬云實在有些汗顏,身為乾清宮總管,朱棣身邊的第一紅人,又背負著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,居然一連幾日讓這風箏憑空飛進宮里來了。把守宮門的侍衛最初都不以為然,后來馬云偶然聽到兩個小太監的議論,這才留了心,拾來一看,只見這畫中所繪,是一名戎裝將軍身負重傷被一老者所救,而不遠處還赫然畫著一個懷抱琵琶的女子的背影。

此事透著玄妙,又像是一個啞謎。

馬云得到消息以后,又想到此前朱棣曾經命他在宮中找尋過善彈琵琶的女子,這才不敢怠慢,將紙鳶立即捧于圣前。

朱棣巋然不動,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風箏,想了又想才說道:“去,叫人多扎幾個紙鳶,記住要白底的,掛在西華門外,在宮門口備好筆墨,若有人上前來畫紙鳶面的,不許阻攔,立即呈給朕看!”

“是!”馬云低下頭,匆匆退下。

朱棣心中喜憂參半,想不到她真的來了,許是朱瞻基納妃之事傳到鄒平,她得到消息之后,擔心女兒的命運,終于忍不住露面了。

想不到十幾年過去了,早已為人母的她還是這般機警伶俐,居然以這樣的法子要求面圣。朱棣手捋須發,眼底漸漸現出一絲淡淡的柔和。

第32節:突逢慈恩顧(1)

第七章突逢慈恩顧

三元觀的山門之內十丈左右的地方,不知從何時起多了一間小小的藥廬。

每日午后到太陽下山之前,這里都會有一位年輕的道童為過往路人問診開方。遇到囊中羞澀的還會接濟一些草藥。因為這小道童不僅相貌極好,人長得唇紅齒白,而且態度最是親切和善,更重要的是不管是什么病癥,只須兩三服湯劑下去便可藥到病除。

于是原本冷冷清清的三元觀,一時之間人流涌動、絡繹不絕,即使是城中的大戶人家也常常會駕著車馬,來到這兒問診。

三元觀后崖上發現龍洞的消息更是不脛而走,很多人都專程來龍口處取上一壺泉水,都說龍泉甘美可口,可包治百病。

棲霞山在眾人眼中自然成了一處上風上水的大吉之地,所以有妙手回春的小道童也不足為奇了。

而這位時常穿一件水綠色道袍,以一根玉簪綰住如黛秀發梳成的一個高髻并以薄紗掩面的小道童,正是孫若微。

又是夕陽西下之時,藥廬之內,好不容易才送走最后一位問診的病患,紫煙剛剛關上門,若微就往竹榻上一躺,隨便攤成一個大字,嘴里直呼:“累死了,不行,不行,明日要休診一天,不然本大師就要去見天尊了!”

湘汀倒了一杯熱茶,以山泉水沖泡的清茶散發著裊裊的煙霧,芳香四溢,她伸手將若微扶了起來,又好言好語地哄著:“姑娘,快喝口水吧,這一下午都沒喝水,唇都干了呢!”

接過茶杯,一口灌下去,隨即咧著嘴跳了起來:“老天,想燙死我呀!”

紫煙一面收拾著藥箱,一面搭著腔:“湘汀,看見沒有,咱們姑娘在外人面前是何等的宅心仁厚,這關起門來,真是連個手指都不想動了,這水呀你得晾得不溫不涼,才能送到她的嘴邊!”

湘汀連連點頭:“是我疏忽了,姑娘,有沒有燙到?”

若微擺了擺手:“真累呀,原本只想著咱們在清心院住得太過簡陋,所以開個藥廬掙點零花錢,換些吃的、用的,哪承想這一開張,就像拉上磨的驢子,再也由不得自己,如今想閑都閑不下來了!”

湘汀挨著若微坐下,拿著扇子給若微扇著風,而紫煙站在一旁,幫若微輕捶著肩膀:“好姑娘,你開藥廬既能掙錢又是在做善事,可若是太累了,不如就停了……”

“停了?你忘了咱們能開這個藥廬,費了多大的勁?”若微鼓著腮,偎在湘汀懷里,身子綿軟得如同一攤泥。

第33節:突逢慈恩顧(2)

紫煙撲哧一下笑出了聲:“是呀,姑娘也真神,居然會想到給桂嬤嬤治什么脫發之癥,她原本心里是八百個不樂意,可后來頭頂真的長出了濃濃的新發,這才對咱們姑娘奉若神明,再也不處處盯著咱們,管這個管那個了!”

湘汀也笑了:“是,還是姑娘眼尖,居然知道她平日里戴絹花的那塊是禿的,又想法子治好了,這才讓她沒話好說!”

若微心想,雖然你們如此夸我,可是打死我也不說廚房里丟的那幾斤鮮姜是我偷的,要沒有這些鮮姜,我才沒辦法給老太太做什么生發的藥水。

正在暗自得意之時,忽然聽得外面有人輕輕叩門。

“這么晚了,難不成還有人來?”紫煙走到門口,打開竹門,不由立即一聲驚呼:“二奶奶!”

若微騰地一下站起來,跑到門口:“天哪!”沐浴在夕陽的光芒中,董素素身著玄色道袍,烏黑的長發束在發頂,頭上還戴了一頂黑色的風帽。

“娘!”若微一頭沖進她的懷抱。

緊緊擁著嬌小柔美的女兒,董素素不想哭,可是眼淚卻怎么也止不住。

若微把頭埋在娘親的懷里,遲遲不愿抬起頭,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堅強的,不論面對何種境遇,是突然奉旨入宮還是被迫與瞻基分開來到這棲霞山上清修,生活中的起起浮浮,她以為她都能夠淡然地接受。可是此時,面對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娘親,她只想在她的懷里,好好地哭上一場。

“二奶奶,您,您怎么來了?快里面坐!”紫煙一邊抹著眼淚,一邊去扶董素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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